进化美学-进化意义上的审美

摘要:审美并不是单纯的文化现象,几乎每一个审美行为都隐含着它在进化意义上的成因,进化对于审美是根深蒂固而深远的。本文分析了审美随着物种进化的进程而变迁的过程,人类的审美与其他物种的审美的原理相通,简单的生存技能如何演化成审美。从进化成因上可以清晰而无争议地奠定审美的大统一理论基础。


各种生物,不论进化得高级或低级,都有一套与生俱来的偏好。这种偏好不仅出现在受到群居的生物(如人或蜜蜂)中,也同样可以出现在从出生就与世隔绝的实验动物身上。猴子天生喜欢温暖的毛绒材质【1】 ,大黄蜂天生喜欢金灿灿的花朵【2】 ,热带鸟类天生偏好黑色和红色的果实【3】。有无数的例子都说明:生物的偏好并非起源于后天学习,偏好首先是生物这台机器预制的生理反应。

图1:遗传获得的偏好就像不平整的地形

遗传获得的偏好就像不平整的地形

个体在成长过程中可以逐渐通过后天学习,有意识地扭曲这种天生的偏好。但是这种由遗传获得的偏好由于具有遗传预制的优势,作为一种高效可靠的适应器,仍然可以不间断(且未必微弱)地影响判断。不论个体后天习得的偏好如何强大或弱小,遗传获得的偏好对判断决策的影响都是不可忽略的。

遗传获得的偏好对于个体的影响,就如同不平整的地形对于流淌其间的水流一样。由与生俱来的恐惧形成了山峰,由与生俱来的喜好形成了山谷,而个体的判断就游荡在其间。个体如果未经过后天学习,那么它的偏好就只有遵循天性的轨迹;个体经过一定数量的学习积累,就能偏离天性的轨迹而形成新的偏好。个体的偏好判断是在遗传获得的偏好和后天习得的偏好共同作用下形成的。

审美偏好就是众多通过遗传获得的偏好中的一种,在进化出了自我意识之后,这种纯粹的生理反应才有了精神层面的发展,能与情绪、心理、记忆等模块相互对话、相互整合,最后成为我们所熟知的审美。

本文将着重论述视觉的审美规律

在上亿年的生物进化过程中,生物演化出了许多适应机制。它们可以感知环境物质的浓度、温度和压力,最后也进化出了感知环境光照的机制。这种光感能力一旦出现,就给生物的适应能力带来了质的飞跃。不同于以往的传感机制,如浓度温度和压力,这种视觉传感机制允许生物在不发生接触的情况下就能得知生存环境的品质、感知危险。

即使是单细胞生物如眼虫,仅仅因为具有了趋光运动的机制就得以极大的提高了存活率,以至于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这种趋光能力被眼虫及其后代保留了下来,而现在几乎所有的生物都通过遗传获得了这种特性,从单细胞生物、到藻类、浮游生物、苔藓类、植物乃至动物,在他们身上,即使不是全身,也至少在其部分组织和器官中体现出了感光性。在更高级的动物中,这种感光性有了更高级的发展。生物可以识别不同的颜色、不同强度、甚至可以识别物体的形状、距离乃至运动方向。这些精确的视觉能力,赋予了动物准确的逃避危险、识别食物和同类/配偶、甚至使用工具的能力,具有越高级的视觉系统的生物,就拥有越高的生存能力。

各种眼虫(鞭毛根部的红点就是眼点)

各种眼虫(鞭毛根部的红点就是眼点)

回到眼虫的身上,仅仅由于一段DNA表达而让眼虫的某个部位对光照特别敏感,而眼虫又恰好具有让光照最大化的判断机制和运动机制,正是这两个机制的共同配合,才导致了眼虫拥有了最初级的视觉系统,也就是:1、可以感受到不同强度的光照,2、光敏器官与其他器官形成控制回路,这种控制回路恰好可以来增大自己的存活率。这就是视觉系统的初级形态,两者缺一不可。即使没有视觉系统、视觉神经甚至视觉细胞都已经可以实现这种基于视觉的生存技能。正由于这种基于视觉的生存技能如此大地提高了生存几率,以至于眼虫得以进化为藻类、浮游生物、苔藓类,从海洋进化到陆地,又从植物进化为动物,这种视觉机制就从眼虫的小小眼点不断进化为视觉细胞和视神经。


视觉能力的三个层次

生命机器的运作需要各种控制回路,最高效的生物控制回路就是神经系统。在神经系统面前,各种生物都是平等的。一套神经系统拥有越丰富的感官输入,或越成熟的信息处理机制,就越能实现更大的生存自由——这也是智慧的基本功能【4】。

物种能否对环境做出最好的反应,完全取决于该物种的神经系统是否进化出了对应的感官机制。比如进化出了红色视觉的鸟类就能比没有红色视觉的鸟类更高效的找到富含营养的红色果实,而没有红色视觉的鸟类则很难从绿色背景中区分出这些果子来。基因改良过的白鼠获得了三色视觉能力(正常为双色视觉),就能对新增的一种色彩知觉做出反应【5】。而人类不具备对波长大于750nm和小于380nm的电磁波(也就是对红外光和紫外光)的感受能力,所以人类只能形成在可见光的范围内的色彩审美。

人脸在可见光波段(左图)和紫外光波段(右图)的呈现

人脸在可见光波段(左图)和紫外光波段(右图)的呈现

对于高等生物,脑拥有强大的适应能力,现有的审美习惯都只是对现有的感官输入的适应结果,如果给个体添加了新的感官输入或者更换已有的感官部件,脑都会重新适应新的感官输入【6】,形成新的审美习惯。在这个意义上,再低等的动物也有审美,虽然它简单的躯体无法承载丰富的感受,在那有限的感受中也只能运用有限的审美。但是审美也像其他的智慧形态一样,能适应承载它的各种躯体。

根据生物视神经发达程度,可以把所有具有感光能力的生物分类为:
1. 无视觉生物
2. 低级视觉生物
3. 高级视觉生物

眼的进化

眼的进化

无视觉生物
它们并非完全没有感光能力。这类生物包括大量原始生物、植物和低等的软体动物,这时审美在它们身上体现的功效就是:原始生物根据光照来选择生存场所,植物能够根据光照调整生长方向。当然他们无法实现更多的功能,所以审美在这里就表现为被动的适应能力。它们没有更高的生存能力,它们无法选择自己的食物,无法捕获食物,无法创造生存环境。他们没有脑,所以审美模式是固化的,没有审美适应性。

低级视觉生物
它们拥有比无视觉生物更高级的感光能力,它们包括了地球上的绝大多数生物。它们能够识别不同程度的颜色——虽然都是不同程度的色盲,可识别不同的形状——这就要求拥有视觉细胞网络,还可以识别物体运动方向——这就要求生物拥有视觉神经网络,还能够识别物体的远近程度——这就要求生物具有基本的光学成像系统,比如眼。另外,它们有了审美适应性,可以对多种对象形成不同的审美,因为他们有了脑。

拥有不同发达程度视觉系统的不同生物,可以获取或多或少的视觉信息,形成各个物种独特的生存模式。比如圣甲虫在头顶上额外拥有一对眼睛,它可以轻松用来识别银河进行导航【7】。再比如青蛙的视神经中拥有十分灵敏的运动检查器,可以捕捉活动的小型猎物。低级视觉生物无法实现长距离的精确视觉辨识,所以只能进行缓慢的觅食和迁徙。与自身较发达的运动机制相匹配的是较发达的听觉感官和触觉感官,使得这些低级视觉生物仍然获得了足够的生存能力。

高级视觉生物
它们拥有较完整的光学成像系统、视神经和视觉中枢,它们包括了地球上多数的哺乳动物、禽类、两栖动物和部分爬行动物。它们可以看清近距离和远距离的物体——这需要具有变焦能力的光学系统,它们可以准确识别物体的形状、纹路和运动规律——这需要成熟的视觉中枢。有了这两种能力的不同程度的增强,高级视觉生物极大地扩展了它们的活动范围和生存技能,能够主动获取更多的食物来源和栖息空间。

为了实现生存目的,生物必须最大程度的动用遗传获得的感官能力。然而,不同的物种所拥有的感官能力各有差别,同样的物种也会因为感官的缺失而出现感官代偿现象【8】。比如果蝠的视觉能力相比其他哺乳类动物有了严重的退化,但是为了维持果蝠的高超的飞行能力和进食习惯,果蝠进化出了高超的听觉和发声器官,虽然基于超声波的声纳系统有一定的延迟,但在灵活的飞行技巧的配合下,果蝠也可以灵活地捕捉食物和躲避障碍了。所以视觉能力并非唯一的有助生存的感官能力,即使视觉能力已经是某物种的主要感官,也不意味着生存无需其他感官的辅助。甚至,许多低等动物的视觉能力是如此的有限,以至于视觉仅仅作为其他感官(如听觉、触觉)的辅助手段。

无论生物进化出了多么发达的感官系统,进化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最大化自身的生存几率和行动自由。拥有了审美能力的神经系统可以更快速更准确地识别食物、同伴和天敌,并且可以自然而然地做出有利的反应。所以在进化的意义上,审美是纯粹功能性的能力和品质。在进化的意义上,审美不是心理或文化行为,更没有哲学,审美仅仅是生命机器的生存功能。

不论物种进化到什么程度,也不论物种个体/群体正在持有哪种审美观念,也不论这种审美观念有多大程度上是由遗传获得或后天习得,只要这种审美观念有助于物种的延续,这种审美观念就可以得到保留。新的审美观念会在群落中会出现,甚至会同时有多种的审美观念流传于群落之中,也许会对于个体审美学习的选择有所困扰,但多数审美观念就像是在进化道路上形形色色的死胡同一样【9】,只有那些最能有助于物种延续的审美观念最终得到保留。

审美有可能会有很多的形态,仍然有些审美是通用的,在各种级别身体中都有体现。这些审美功能基本分为两类,用于识别不利条件的,和用于识别有利条件的。对于越高等的生物,其拥有近乎无限的适应能力,就越需要优先形成对不利条件的判断能力,这种刚性需求形成了整个审美地图的基石。


回避条件

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视觉系统为了更高效的完成识别,如食物识别、天敌识别和同伴识别,逐渐保留了一些用于识别不利条件的审美模式。比如利用特定的纹路、形态、色彩、和空间构成来做出判断。

回避能力虽然不是最先形成的能力,但是回避能力的出现才让审美有了意义。没有回避能力的生物只是恰好喜欢了正确的东西,有回避能力的生物才知道什么是更好和最好的东西。没有恐惧能力的人也丧失了对美好事物的判断能力(补充那个没有恐惧能力的女孩的证据)。

第一种回避条件——纹路和形态

如螺旋状的蛇或触手、黑白相间的肢体、高对比度的图案、放射状的章鱼或蜘蛛,洞口状的吸盘或口器。这些形态对许多动物都会产生震慑作用,不仅是成年动物,即使是刚刚出生的人类婴儿也会对这些形态产生恐惧和做出回避(需要迪士尼的证据)。

同时具有多种恐惧元素的章鱼

同时具有多种恐惧元素的章鱼

人类还有一种视觉恐惧模式称为“密集恐惧”,这种恐惧感就来源于昆虫在动物尸体上的产卵,密集的虫卵就代表了开始腐化的躯体。(?需要证据)

对于纹路和形态的识别只要求动物拥有单色视觉和初级的视觉中枢,许多特定形状的专用检测器广泛存在于各物种的视觉中枢中【10】。比如节肢动物昆虫也可以通过识别具有放射状造型的蜘蛛的造型而躲避捕食(?需要证据)。这种识别能力是最古老、最低级的识别能力,不同物种在进化之树上处于不同地位,配备的形状检测器并不完全一样,因为各物种是在史上不同的环境中塑造出来的,也很难通过与不同物种的交配来传播自身特性。这现象也被称为“物种隔离”。

猕猴视觉中枢各区包含的各种专用的形状检测器

猕猴视觉中枢各区包含的各种专用的形状检测器

对特定纹路和形态这种原始的回避能力无需借助彩色视觉、立体视觉,甚至不需要有意识,都可以有效的运行,是一种强大的适应器,可以引发最强烈的躲避反应。

第二种回避条件——色彩

许多植物和昆虫为了保护自身而进化出了强烈的毒性,并且为了配合强化毒性的警示作用而进化出了警戒色,具有鲜艳的颜色或带意味的图案。动物一旦在尝试使用时吃了苦头,那么标志性的颜色将十分有助于记忆和传播。

为了加强色彩的视觉冲击力并保证让不同程度色盲的各种动物都能正确识别警戒色,警戒色一般是高纯度的,并且常与身体其他部位的色彩构成强烈反差。警戒色可以处于可见光波段,也可处于紫外波段,许多的昆虫是拥有紫外光色的感知能力的。

对色彩的天生回避能力需要学习技能的配合,色彩没有对应的直接心理/生理反应,但是配合与生俱来的学习积累,不同色彩就随着学习历程被赋予不同的含义,产生不同的作用。鉴于生物普遍经历过几种色彩,包括昼夜状态下的天空的颜色,四季状态下的植被的颜色,健康或创伤时的体液颜色,能够引起警惕的色彩一般是接近于酷热的阳光、黑暗的夜晚、枯死的植被和创伤流失的体液所具有的颜色。

由于物种隔离,不同物种就拥有不同的彩色视觉能力,也可以说所有物种都是不同程度的色盲。所以不同物种的天生回避的色彩并不一样【11】。

第三种回避条件——空间构成

特定的空间构成也会引发回避,判断一个空间主要考察以下因素:1、与自己身形的比例;2、逃生路线;3、洞口的朝向。

对于洞口状的恐惧来源于潜伏在洞口里的捕食者,洞穴是生物常用的栖息空间形态,洞口的尺寸和朝向必须易于防守,对于洞口的判断错误会直接导致死亡,所以识别洞口就成为生死攸关的技能。

Denis Dutton教授的研究【12】就展示了不同背景的人面对各种风景画做出了共同的偏好选择。他的研究表明,在所有的风景画中,有这样一种风景画是最广泛被接受的,它具有以下特征:广袤的草原上有动物在游荡——暗示着有食物,草原近景有中型的树木和树枝——暗示可以爬上去躲避猛兽,草原远景要有高山和水域——暗示有更丰富的食物和栖息地,草原上还要有一条通向远方的小路——暗示这里的生存条件是许多动物的共同选择。这种风景不仅被来自草原的人所欣赏,同样也被来自城市、来自沿海、来自沙漠的人,即使它们从未亲眼见过草原,都同样喜好这种环境/风景。这种喜好就包含了许多要回避的空间特征,比如要回避空旷、暴露的空间——在人类身上就表现为广场恐惧,比如要回避没有逃生路径的空间——在人类身上表现为幽闭恐惧。

普遍喜爱的美景近似于东非Sabana草原

普遍喜爱的美景近似于东非Sabana草原

不仅是室外环境,生物对于室内环境也有共同的审美偏好。生物对于室内空间与自身尺寸比例、空间的朝向、功能的划分、逃生的路径都有类似的喜好。蚁窝、鼠窝和人类的洞穴,都共同保持了保温、通风、卫生、防潮、防天敌的结构特征。中国人甚至将这种对生存空间的审美偏好总结为“风水”理论,其中对于居住空间的朝向和室内空间的配比与其他生物的思路相似。

白蚁巢穴解剖图

白蚁巢穴解剖图

北美囊鼠的巢穴结构

北美囊鼠的巢穴结构

以上这三种回避的能力是如此的生死攸关,以至于在生物的生存斗争中扮演着根本性的角色。所以无论这种能力要最终通过多么复杂的流程才得以表达,哪怕要通过遗传+环境+抚养方式+社会行为的共同作用才能实现,只要这能力能被遗传,就一定会被遗传并发挥作用。

一旦某种能力成为遗传特征,它将会成为个体掌握的最早期、最深层的能力,并且这能力也将比其他的能力获得更充分的发展,并且深刻影响着所有后天形成的技能和观念。

这种遗传获得的回避能力源自进化过程中一次次的自然筛选,保证了物种在上千万年的生活中成功躲过了许多的伤害。这些天然的回避能力也通过遗传出现在了人类身上,作为一个只有20多万年的年轻物种,我们已经创造了丰富而舒适的现代人工环境,早已远离我们远祖所面临的危机四伏的生活环境。现代已经很少有人被蛇咬到,也不会落入洞口形状的捕食圈套,而现代社会的电源插座和汽车虽然也构成了大量伤亡,却因为人类还没有进化出对应的回避机制,就不会引起这种迅速有效的回避反应,只有通过后天学习才能建立。

当然由于种群隔离,通过遗传获得的特定的回避能力不会出现在别的种群中,比如蓝色对于某些昆虫是警戒色却并不是人类的警戒色,所以不同种群间的天然回避能力不一定会相同。


偏好条件

当生物成功回避了危险,生还下来后,就可以开始改善生活了。在它所面临的世界中,毕竟除掉那些要回避的,还有太多丰富的选择。

所以除了以上三种用于识别不利条件的审美模式外,生物也积累了一些用于有利条件的审美模式。一些特征比如:有、大、多、规则,可以清晰地传达有利条件。 识别和利用这些信息可以显著而迅速地改善生活。

这种对有利条件的判断是一种更频繁地被使用到的技能,对于许多没有学习能力的低等物种只能通过遗传的形式获得,对于可以通过后天学习而掌握技能的高等动物而言,这种天生的审美能力可以被运用得更加轻松而有效。

第一条审美偏好——有

生物为了最大化生存机会,就必须要对环境做出灵活反应,也就必须要有尽可能多的感官输入。比如植物会向着光照的方向倾斜,黑暗中昆虫会被灯光吸引,深海中小鱼会被鮟鱇鱼的发光器吸引。

不仅是光照的出现,对于高级视觉动物来说,更多视觉对象的出现也是有利的信号。比如墨西哥湾的古比鱼雌鱼会偏好与在嘴边生长胡须状器官的雄鱼交配【13】, 在许多大猩猩的群落中都会流行在一只耳朵上扎结草杆作为身体装饰【14】, 动物也会倾向于喜好身体上出现了特殊纹理或特殊结构的个体,即使出现的新特征并不一定会代表着更强的生存能力或生殖能力,新特征仍然可以引起同类的注意。如果新特征确实会带来更强的生存能力或生殖能力,那么它的族群就会更倾向于保留这种特征,进行定向的进化积累。

墨西哥地区的雄性古比鱼

墨西哥地区的雄性古比鱼

大猩猩朱迪展示耳朵里挂草秆的行为

大猩猩朱迪展示耳朵里挂草秆的行为

由于“有”是个根本的审美需求,所以这个需求深刻地影响了几乎所有生物的审美取向,包括人类。比如一个未经过任何艺术创造训练的人也会使用加法的创作手法,往空墙上挂一幅画,往简洁的衣服上绣一朵花,往木家具上用第二种材质的部件,往单功能电器上加一个按钮,这都会被视为更强的装饰,经过加法装饰过的物品在审美上就有了更强的优势,仅仅因为“有”了更多的特征。

右图的手机是左图手机的升级版,外观差别体现在按钮边缘添加了装饰环

右图的手机是左图手机的升级版,外观差别体现在按钮边缘添加了装饰环

所以在各种原始文明中,理想神明的形象也都是用加法组装而成的,如狮身人面像,具有角和翅膀的独角兽,具有蛇身鸡爪鹿角的龙,拥有四张脸八只手的猴神哈奴曼。

“有”或者“没有”,只需要用最初级的感官就能够判断。不管生物拥有多么低级或高级的视觉系统,或者动物的视觉受到限制或损伤,仍然可以轻易感受有或者没有,来做出基本的判断。

第二条审美偏好——大

“大”是个值得注意的特征,成为强烈的信号,因为“大”意味着更大的食物——更长的存活时间,更大的肢体——意味着更大的生存能力,更大的性器官——意味着更好的生殖能力。所以“大”也成为根深蒂固的审美偏好,在动物和人类身上都有明显的体现。动物普遍偏好体格更强大、肢体更粗壮的个体,人类倾向于建造更大的建筑物,制造更大的工具,使用更厚的材料,选择具有更大性器官的伴侣,甚至不顾产品的本来目的,盲目的设计更大的手机、更大的便携电脑、更大的汽车,这都是“大”的审美机制在发生作用。中国汉字中的“美”就是由“羊”和“大”组成,意思是“羊大为美”,反映了中国古朴的美学观念。
需要注意的是,肥胖也会被识别为“大”,虽然肥胖一般都导致行动能力的下降,但仍会在少数物种和特定情况中顺利被识别为美。比如在食物链顶端的熊和鲸,胖就被视为更大的力量和耐力,在寒冷地带,胖人也被视为有更高的御寒能力和耐力。

为了识别“大”的信号,生物至少需要具有视觉细胞网络,所以“大”的识别是比有的识别更高级的审美需要。

第三条审美偏好——多

自然界中有大量的物体是以“多”的形态出现,比如一棵树上有大量的树枝,一片地上有大量的草,一只动物身上有大量的毛。这些物体的多可以传达出更多的生存机会和办法,如猩猩可以躲避在树枝之间,兔子可以躲避在草地之间,昆虫可以躲避在动物的毛皮之间。另外许多植物的种子和果实常常是多而密集的,许多动物的产卵是数量巨大的,许多动物也是以群居的方式生存的。“多”是进化中行之有效的延续种族的策略,“多”自然也成为一条被遗传保留下来的审美偏好。

此外,对于“多”的偏好就如同大的偏好一样,“多”值得被注意,因为“多”意味着更多的食物——更长的存活时间,更多的同伴——更多的繁殖机会。与大的审美不同的是,“多”也增添了一层对社交心理的影响。“多”意味着可以安全顺从:小动物多了就可以捕食,同类多了就可以广泛求偶,屏障多了可以放心生活。

值得注意的是,“多”的审美偏好与密集恐惧并不是同一回事,构成密集恐惧的元素一般呈圆形——吸盘、洞口、卵、眼点等,而构成“多”的可以是任意形状的对象——如树叶、毛发、沙石。所以说,“多”的审美要求生物拥有进化更高级的神经系统,更完整的识别和判断机制,生物必须拥有基本的视觉中枢、可变焦的成像系统、可以记忆和再识别图像的神经机制。

第四条审美偏好——规则

地球上的一切物体都是在特定规则中生成的:地球绕着太阳转就形成了一年四季,月球绕着地球转就形成了潮汐,地球的自转就形成了日出日落,气流和引力共同创造了规律的海浪。生物体也被相应塑造成依赖规则运作的,每年春天都是多数动物的发情季节,每个月雌性哺乳动物都有月经,每一天夜间多数生物都要休眠,鱼的呼吸系统也随着海浪起伏做着规律地跳动,人类神经系统也有着严格的生长规则,所以视觉神经的运作也是基于规则。

在较成熟的视觉中枢中就存在着若干节律的识别模块。直线以及直线运动是极易被识别的,圆形识别和方形识别模块也逐渐被证实存在。以及上文提到的回避信号识别模块,如放射状的识别和阵列的识别。

规则排布的鱼鳞

规则排布的鱼鳞

上帝不会创造直线。大自然中充满了无规律和馄饨,这使得有规律的物体更引人注意,规律的存在就意味着某些物理现象的放大。在微观层面,鱼的鳞片有特别的规律,这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水的阻力和更好抵抗微生物入侵并维持新陈代谢。鸟类的羽毛也呈现出特定规律,这种来自于始祖鸟体毛的结构,在进化过程中被塑造成均匀且轻盈的薄片形态,以用更小的自重产生更大的升力和更小的风阻。所以翅膀上羽毛的规则分布和羽毛上绒毛的规则分布就成为判断一只鸟飞行能力的标志,这种标志就在求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15】。动物编织形成的窝,为了实现更强的保护能力,也常常被精巧地编织成优美的结构,其力学结构一定也体现为规则的几何形态,窝造型的规则也体现出窝主人优良的生存能力。生物身上的各种规则几何形的或不规则拟态的纹路图案,也是更加明显的例子。

生物若要实现对规则的审美能力,必须具有初级的记忆和学习能力,也就是说,要有大脑新皮层的发展。所以规则审美是更高级的审美偏好。

以上仅仅列出了四种典型的审美偏好,自然界中还存在许多其他的审美偏好,比如光泽偏好——许多生长有浓密毛发的物种就通过判断毛发的光泽程度来择偶,比如技巧审美——许多鸟类都会在求偶场上用精湛的舞姿来吸引异性。各种审美模式适用于拥有不同身体结构和行为能力的各物种,涉及了不同的生理结构和神经结构,也都能通过遗传的方式得到保留。


不属于进化意义上的审美

自然界和人类中还存在大量的其他审美模式,这些审美形成于不同的层面,其中有些与遗传获得的审美是向矛盾的,针对每个上文列出来的审美,都可以找到在其他层面与之相矛盾的审美偏好。比如说:

日本无印良品的“空”宣传海报

日本无印良品的“空”宣传海报

对应“有”的审美,就有“无”的审美。比如对于装饰手法,受到过艺术熏陶的人是很容易形成对过度装饰的反感,和对无装饰造型的喜爱。这种对“无”的审美需求来自社交心理中,对于崇高精神的崇拜:包括对少数精英推崇的真诚设计的认同时的喜悦,和对虚伪的主流消费观的叛逆时的自豪。当然也有在认知层面的对“无”的追求,比如对于皮肤/毛色均匀的物种,如果在体表出现了局部异常,往往只会引起警觉,如果在人脸上出现了斑纹、在白羊身上出现一缕黑毛、在白净的蛋壳表面出现一个印记,往往都意味着个体的病变。在这里对“无”的审美也就是在认知层面对“正常”的审美。

苹果公司的微型音乐播放器iPod shuffle

苹果公司的微型音乐播放器iPod shuffle

对应“大”的审美,当然就有对“小”的审美。比如人们普遍喜欢小狗、小猫、小孩,这种偏好来自社交心里中的自我实现的需求,小型的动物没有伤人的能力,其单纯的思想也有依赖性,这些特征都特别能引起人的关爱和怜悯。可是如果把一群小狗作比较,那么肯定是稍微大的狗更让人喜欢;在同一个班级里的儿童中,肯定是体格更大的更被同龄人和成年人喜爱。同样,人也喜欢各种随身设备,小型的音乐播放器、小型的通讯装置、小型的医疗器械。这种对小型装备的喜爱是来自智慧层面的对人类能力扩展的需求。可是如果同是移动电话,那么更大的移动电话肯定有审美的优势。

对应“多”的审美,也有“少”的审美。军用设备拥有复杂的界面,虽然往往能引起许多人的尊敬和崇拜,但更多引起的是对复杂界面的不适应和排斥。民用产品的界面简单,元素稀少,虽然无法像“高技术风格”让人肃然起敬,但在认知层面有很大的优势。同样对于有关卫生的用品,如医疗器械、餐具和公共场所的装置,繁多的细节和结构反而会引起对角落狭缝里的卫生隐患的担忧,这时“少”的审美就来自对卫生/安全的需求。

北京央视大楼的不对称、不稳定造型

北京央视大楼的不对称、不稳定造型

对应“规则”的审美,肯定也有“不规则”审美。规则造型往往意味着高效,这是在能力不足的时候采用的策略,因此不规则的造型往往能标榜其能力的卓越,在社交心理层面有很大的优势。比如北京的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采用的不规则造型就被认为在挑战地心引力,是令人敬佩的现代建筑奇迹。再比如在盆景艺术就讲究在不对称中创造平衡,这种审美在社交层面被视为更高尚的、脱离刻板手法的审美。


小结

这些审美偏好都充分说明了,审美是功能性的。审美的根本功能,就是让生物快速地识别食物和环境是否有利于生存。

生物普遍都有审美能力,生理结构越复杂就拥有越复杂的审美能力。没有所谓全面完整的审美能力,没有哪种生物的感官能全面超越所有其他生物,只有某些生物的某些感官比一些其他生物更复杂,所以审美能力只有侧重和复杂之分。(总结:大家都有审美能力,有高有低;先有了三种回避原则的,然后才有出四条偏好原则;其实也不止我说的这几条,其他的大家自己脑补)

这种通过千万代遗传获得的品质和技能,相对于个体在一生中通过学习获得的技能,具有一个强大的优势:执行效率更高。不需要学习,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高级的神经中枢,就可以做出有利的判断。所以在所有审美模式中,通过先天遗传获得的审美模式是最强大、最根深蒂固的。

人类通过遗传获得的审美偏好并不是针对现代生活而设计的,在远离野生动物和自然环境的人工世界中,这些偏好对于人类并没有直接帮助,有的偏好甚至妨碍了许多现代生活。比如远古的自然环境和食物链造就了动物对特定色彩的不同偏好,通过遗传获得了这套色彩偏好的人类,虽然拥有了对所有色彩材料的运用能力,但仍然要根据这套色彩偏好来创造人工环境和用品,并且形成了一套理论叫“色彩心理学”,对色彩使用的不恰当就会扰乱个人生活和公共生活。

进化选择只是多种审美成因中的一种,进化意义上的审美只包含了众多审美现象和规律中少数的几个。这少数的几个基本的审美规律也深刻的影响了审美功能的其他模块。讨论审美在进化上的意义就在于,不要忘记人类的起源,不要忘记审美作为一种生存适应机制的功能性。


【1】 The Nature of Love, American Psychologist, 13, 673-685, Harry F. Harlow.
【2】 Pictures at an exhibition: Bees view Van Gogh’s Sunflowers, Indian Academy of Sciences, 31(5), December 2006, 503-505, Renee M. Borges
【3】 Bird fruit preferences match the frequency of fruit colours in tropical Asia, Scientific Reports, 17 July, 2014, Qiong Duan, Eben Goodale & Rui-chang Quan.
【4】 Causal Entropic Forces,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110, 168702 (2013), Alexander D. Wissner-Gross
【5】 Genetically engineered mice with an additional class of cone photoreceptors: Implications for the evolution of color vision, PNAS, 11706-11711, September 30, 2003, vol. 100 no. 20
【6】 On Human Nature, Chapter 4, E.O. Wilson
【7】 Dung Beetles Use the Milky Way for Orientation, Current Biology 23, 298-300, February 18 2013, Marie Dacke,Emily Baird, Marcus Byrne, Clarke H. Scholtz, and Eric J. Warrant
【8】 The evolution of color vision in nocturnal mammals, PNAS, June 2, 2009, vol.106 no.22, Huabin Zhao, Stephen J. Rossiterc, Emma C. Teeling, Chanjuan Li, James A. Cotton and Shuyi Zhang
【9】 The Material Basis of Evolution, Richard Goldschmidt, 1940
【10】 Neuronal Selectivities to Complex Object Features in the Ventral: Visual Pathway of the Macaque Cerebral Cortex, 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 Vol. 71, No. 3, March 1994, EUCALY KOBATAKE AND KEIJI TANAKA
【11】 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 Charles Darwin, 1871
【12】 Aesthetics and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The oxford Handbook for Aesthetics (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Denis Dutton
【13】 A novel, sexually selected trait in poeciliid fishes: female preference for mustache-like, rostral filaments in Poecilia sphenops, Springer-Verlag 9 June 2010, Ingo Schlupp · Rüdiger Riesch · Michael Tobler · Martin Plath · Jakob Parzenfall · Manfred Schartl
【14】 A group-specific arbitrary tradition in chimpanzees (Pan troglodytes), Springer-Verlag 29 May 2014, Edwin J.C. van Leeuwen · Katherine A. Cronin · Daniel B.M. Haun
【15】 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 Charles Darwin, 1871


作者:宋杰琛,德国柏林白湖艺术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