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母戊鼎纹饰探窥

摘要:司母戊鼎器型是我国青铜器方形鼎中的经典代表,而其外形上的纹样更是商代青铜器纹饰的典型范例,对其纹样进行研究能够使我们深入了解商代青铜器纹饰的历史文脉和艺术特征;从饕餮纹和夔龙纹文献研究开始,进而分析司母戊鼎上饕餮纹和夔龙纹的纹饰特征和艺术所指,指出司母戊鼎是为祭祀其母所铸,其上的纹饰是表现了一幅祭祀的场面,同当时人们的社会宗法制度和巫术鬼神信仰有着密切的联系。
关键词:司母戊鼎,纹饰,饕餮纹,夔龙纹

在传统工艺美术史上,是先有陶制的鼎后才有青铜制的鼎,鼎原被作为日常生活中烹煮用的器物,后来发展成为祭天祀祖的礼器,在商周时期达到一个顶峰。尤其在商代,青铜鼎被作为祭祀用器,用以祭天地、祀祖先,所谓“藏礼于器”,成为象征身份与权力的代表性礼器。司母戊鼎是1939年于河南安阳殷墟出土(见图1),系商王为祭祀其母戊而铸造的,因其鼎腹内部铸有“司母戊”三字而得名,现为国家一级文物,藏于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1]司母戊鼎的器型是我国青铜器方形鼎中的经典代表,而其外形上的纹饰更是商代青铜器的典型范例,研究其器型上的纹饰,能够更好地帮助我们了解商代青铜器纹饰的历史文脉和艺术特征。

图1 中国国家博物馆中的司母戊鼎 吴卫摄

图1 中国国家博物馆中的司母戊鼎 吴卫摄

一、司母戊鼎上的纹饰

司母戊鼎由鼎身、鼎耳和鼎足三部分组成。从造型上看主要是以方形为母题,鼎身、鼎耳和一些边框,都尽量地做成方形,给人棱角分明的感受。如其鼎身做成长方形,鼎最上面的鼎框没有做任何纹样装饰,鼎身的正面和侧面类似一个“回”字的纹样布局,中间为素地没有任何纹饰,而其边框则有夔龙纹、饕餮纹和云雷纹组成。纹饰的刻画上有以直线为主的装饰特点,属于以线刻为主的浅浮雕纹饰。

鼎身的四面上下边框中间铸有方便脱模用的短扉棱,在鼎身的四周交接处则有齿状的长扉棱,而且四个鼎足上也同样铸有扉棱。边框里横向长边以夔龙纹为“图”,以云雷纹为“底”,夔龙纹身体上是用“Ѡ”型两端回旋的云雷纹一正一反地二方连续而成,有点类似周代的窃曲纹。且横边内的两条夔龙纹以短扉棱为中线对称构成兽面形式的饕餮纹;而纵边则由上下两个不完整的兽面纹和中间一条夔龙纹组成。鼎耳一共两个,正面饰一对老虎,虎口相对,中间有一人头,一般称为虎噬人纹。虎的下部是牛头纹样,鼎耳的侧面还有鸟雀状的连续纹样(见图2)。司母戊鼎有四只鼎足,每条足部与鼎身连接部位是类似牛头(或是神羊)的兽面纹即饕餮纹组成,鼎足中部是简单的三道压印,下部没有任何装饰。这个牛头饕餮纹上有一个巨大的代表雄性力量的犄角,寓意着用牛(或羊)这种牺牲来负载着饰有夔龙和饕餮的、以象征王权和富贵的鼎。

图2 鼎耳正面为虎噬人纹、下部为牛头纹饰,侧面为鸟雀纹

图2 鼎耳正面为虎噬人纹、下部为牛头纹饰,侧面为鸟雀纹

因此,司母戊鼎鼎身、鼎耳和鼎足三部分的主要纹饰可以归纳为:夔龙纹、饕餮纹、云雷纹、虎噬人纹、牛头纹、羊头纹、鸟雀纹等。如果司母戊鼎是作为祭祀王母的礼器,那么,其青铜器载体的纹饰应该能够反映和体现这种祭祀的需要,笔者认为上述某些纹样可能是和商王祖先或其王母有关关联的纹样或图案,在纹样的装饰等级要求上应该在当时算是礼数最高的饰物纹样了。

以下将主要研究在司母戊鼎上运用最多的也是最主要的两种纹饰——饕餮纹和夔龙纹,也是商代青铜器上最具有代表性的两类纹样。

二、关于饕餮纹

在司母戊鼎的装饰纹样当中,饕餮纹应该是起到主打和统领作用的纹饰。饕餮纹是一种出现于商周青铜器上的动物纹样,其形象一般为大眼、巨鼻、头上带耳或角,基本图案是以鼻梁为中线,左右对称分布着角、耳、目、嘴,给人以神秘、诡异、威严的感受。

在商代的代表性文字金文和甲骨文中,并没有出现过“饕餮”二字,“饕餮”一词最早见于春秋末年的《左传•文公十八年》:“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2]而“饕餮”作为青铜器物上纹饰的记载,首先见于战国末年的《吕氏春秋•先识览》所云“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3](P.17)从中应该可以看出,起码到了周代,在祭祀鼎上铸饕餮已经形成了纹饰范式(并且可以断定最早在战国,人们就开始把周鼎上将有首无身的动物称作“饕餮”了)。此后,北宋时古器物图录据此将若干表现动物面部的纹饰称为饕餮,如吕大临《考古图》癸鼎下云:“中有兽面,盖饕餮之象。”[4]认为这种兽面纹就是《吕氏春秋》等书中所谓的饕餮,从此,这个名称在宋代青铜器学界研究中一直沿用到现在。[5]又《山海经•北山经》:“北三百五十里,曰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6](P.63)晋代郭璞为“狍鸮”所注确定是夏商时期鼎上的纹饰:“为物贪惏,食人未尽,还害其身,像在夏鼎。《左传》所谓饕餮是也。”[7]此处“狍鸮”即饕餮,而“羊身人面”、“虎齿人爪”可知当时的饕餮是一个兼具有“羊”、“人”等特征的形象。我国著名考古学家李济先生主张以“动物面纹”即“兽面纹”来替代“饕餮纹”的称谓,他所描述的“动物面”指那些有首无身的饕餮纹,他还将“一首两身”的饕餮纹称“肥遗纹”,这取自于《山海经•北山经》中“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一说。这样饕餮纹就有了两种说法,一种是只有兽首没有兽身的“兽面纹”,另一种则是有兽首且有两个兽身的“肥遗纹”了,[8]笔者将这两种纹饰统称“饕餮纹”。

图3 司母戊鼎正面上下长边框上对称的兽面纹饰 吴卫摄

图3 司母戊鼎正面上下长边框上对称的兽面纹饰 吴卫摄

我们再来看看司母戊鼎身上的饕餮纹情况。经过研究我们发现司母戊鼎上的“饕餮纹”正是有这两种纹样,一种是有首无身的类似《吕氏春秋》上所记载的“兽面纹”,分别在每个面的四角和四根柱子上。还有一种是“一首两身”的饕餮纹,属于李济先生主张的“肥遗纹”,就是在司母戊鼎横向长边框两个夔龙兽面以棱鼻为中线连在一起时的样貌,且两边各有一只夔龙纹,这正如张光直先生描述“肥遗纹”时所言:合观为饕餮纹,分观则为夔纹者。[9]而且鼎上下横边内的夔龙兽面形象还略有所不同,见图3所示,如兽耳部分,上边的浑厚圆墩些,下面的兽耳收尾尖长些,上下兽面上的眼睛造型也不一样,上面的眼珠大,眼眶饱满,眼角平直,下面的眼睛瞳孔分明,眼眶类似猫眼,像一弯明月,眼角上扬。而且兽面的脸部特征上的纹饰也不太相同,上边的面部要方大些,而下边的要瘦削些。给人感受上面的“肥遗”型饕餮兽面雄性足,而下面的则雌性感强,所以,笔者判断可能上下“饕餮”应是阴阳雌雄有别,或者上面的是牛面而下面的是羊面,这可能与古代祭祀用的牺牲——“太牢”、“少牢”注1有关。这兽面纹两旁夔龙的身体部分是以“Ѡ”型云雷纹(有学者认为是窃曲纹)正、反向连续排列而成,身体之外的底面饰以半径较小的云雷纹。除此之外,司母戊鼎侧面的纹饰图案组成也是类似“回”字形,上下边的兽面纹形制同正面的兽面纹形制,只是兽身要短些。

图4 司母戊鼎鼎足上牛首兽面 吴卫摄

图4 司母戊鼎鼎足上牛首兽面 吴卫摄

从中我们还发现,饕餮纹的兽耳与鼎耳上铸造的虎食人造型的虎耳造型样式基本相同,从中也可以看出商代工匠对动物耳朵塑像上形成了自己的模式,其造型手法基本上是一样的。从鼎耳上铸造的虎食人造型和鼎上两类饕餮纹,都给人以诡秘、凝重而又神秘的感受,越发烘托出整个鼎的庄严、肃穆和神圣之感,从而也体现出被祭者身份、地位的显赫和尊贵。

三、关于夔龙纹

夔龙纹(见图5)是商代主要的装饰纹样之一,在青铜器上出现的频率很高,地位仅次于饕餮纹。夔龙是一种近似龙的动物,传说其形象为一角一足,口张尾卷。[10]《山海经•大荒东经 》介绍夔是这样一种神兽:“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壮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6](P.225)清段玉裁在《说文解字》中有:“夔,即魖也。如龙,一足,从夊;象有角、手、人面之形。”[11]其解释为“即铉作神。疑神是,鬼部曰:魖,耗鬼也。神魖,谓鬼之神者也……木石之怪,如龙有角。”段氏把夔说成是“鬼之神”和“木石之怪”,可见商人在祭祀鼎上铸造夔的形象,是为了以夔来辟除阴间妖魔的。另外,《吕氏春秋•慎行论•察传》载鲁哀公问于孔子曰:“乐正夔一足,信乎?孔子曰:昔者舜欲以乐传教于天下,乃令重黎举夔于草莽之中而进之,舜以为乐正。夔于是正六律,和五声,以通八风。而天下大服。重黎又欲益求人,舜曰:‘夫乐,天地之精也,得失之节也。故唯圣人为能和乐之本也。夔能和之,以平天下,若夔者,一而足矣。’故曰‘夔一足’,非‘一足’也。”[3](P.120)鲁哀公把传说中尧、舜时的乐官夔说成只有一只脚,孔子解释道:其实舜帝的原意是只要有一个乐官夔在,就足以谱写天下的乐曲了。在这里“夔一足”这个事实通过孔子说乐夔的故事又被反复强调了,而且很多故事如《庄子•外篇•秋水》中夔蚿对话,以及元末明初刘基《郁离子》中的鳖夔对话等,都提到了夔一足的事实。[12]我们从商周青铜鼎上夔龙形象来看,夔的确是被商人塑造成一足而蛇状的神兽。

图5 司母戊鼎长边框内的夔龙纹 吴卫摄

图5 司母戊鼎长边框内的夔龙纹 吴卫摄

在司母戊鼎上,每个面都有6只夔龙,其中横向长边框的2只夔龙对称成为一个“肥遗”型饕餮纹,纵边各有一只夔龙,这样4个面就有24只夔龙。马承源先生认为:在青铜器纹饰中,凡是蜿蜒形体的动物,都可归之为龙类,[13]而夔龙纹身体呈蜿蜒状,也当属龙类的一种。而之所以选择云雷纹为底,是因为夔龙为天上的神兽,以云雷纹来象征夔龙游走于天地之间。商代青铜器上大量出现这种夔龙纹样式,说明夔龙和商代先民有某种联系,笔者提出商人除了玄鸟之外是不是还有一种夔龙图腾崇拜的信仰呢?从生活常识出发,一般活人会用先人生前喜欢的物品去祭奠逝去的祖先,而且会用最吉祥最令人崇敬的神兽去保佑先人,所以在大量的商代出土明器中出现大量的夔龙纹样,说明了商代祖先和夔龙一定有某种密切的联系。有同样见解的如于民先生认为:夔是商(指殷商)人的祖先神,在商人灭夏之前,已形成一个大的氏族联合集团,其中以夔为图腾的氏族集团和以鸟为图腾的氏族集团是其中主要的成员,以夔为图腾的氏族集团更为主要,到商代后,夔就被商人当作祖先神而受到祭祀,这一点在卜辞中已得到证明。[14]可见,夔却有可能是商代祖先所崇拜的图腾之一。商周青铜器上装饰以夔龙纹饰是为通“祖神”、通“天地”,其纹饰正是这种人神沟通的桥梁象征。司母戊鼎采用夔龙纹,用夔龙纹饰烘托一种神秘威严和狞厉深沉的气氛,是为了达到对祖先的崇拜和祈福的祭祀目的。

四、结语

商代晚期,商王为祭祀其母铸造的司母戊大方鼎是商代青铜器的代表作,是华夏青铜器发展到鼎盛时期的产物,被誉为“中华青铜器之最”。在商代那个充斥着战争、祭祀、神秘的社会背景下,司母戊方鼎上威严肃穆的各种纹饰以及狰狞的饕餮纹、怪异的夔龙纹,营造了一种难以言表的肃穆、神秘的巫祭场景。笔者认为司母戊鼎的饕餮纹主要是牛头纹(羊头纹)就是所谓的用以祭祀的牺牲——“太牢”和“少牢”的纹样,以盛宴上器皿的祭祀品作为鼎的外表纹饰应该是符合设计创作初衷和审美需要的,而夔龙纹则是商人祖先崇拜的产物。司母戊鼎是为祭祀王母所铸,其上的纹饰是表现了一幅祭祀的场面,首先是把战俘作为牺牲品献给猛兽吃(如虎噬人纹形象),后把牛、羊等“太牢”、“少牢”献给祖先。在商代有着祖先崇拜的习俗,夔代表着商人的祖先,同时夔也被说成是“鬼之神”和“木石之怪”,在鼎上铸夔,是希望以夔来辟除阴间妖魔保先人平安的,这同当时人们的社会宗法制度和巫术鬼神信仰有着密切的联系。

应该说司母戊鼎在纹饰上并不是商代青铜器中最精美的,但却是最大气最简约的作品。司母戊鼎上纹饰装饰手法的简约和巧妙,使得器物在庄严肃穆中显得轻快活泼,在丰富多变中不失和谐统一,其纹饰中所包含的历史文化内涵更值得我们去不断地探索和发掘。


注释
注1:所谓“太牢”、“少牢”是指古代祭祀时所用的牺牲,一般在行祭前需先饲养于牢(即牛圈、羊圈),牺牲的数量具体规定为:太牢——牛、羊、豕各一,少牢——羊、豕各一。一般天子祭祀社稷用“太牢”,诸侯社稷用“少牢”。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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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马承源.中国青铜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321.
[14]于民.春秋前审美观念的发展[M].北京:中华书局出版社,1984:78.

图片出处
图1:中国国家博物馆中的司母戊鼎,吴卫摄自中国国家博物馆,2011年9月28日。
图2:鼎耳正面为虎噬人纹、下部为牛头纹饰,侧面为鸟雀纹
图3:司母戊鼎正面上下长边上的兽面纹饰 吴卫摄
图4:司母戊鼎鼎足上羊首兽面 吴卫摄
图5:司母戊鼎侧面夔龙纹 吴卫摄

基金项目
湖南省社科基金资助项目(12JDZ10)、湖南工业大学研究生精品课程资助项目(KC1302)
本文发表于《设计》杂志,2015年2月,总第210期

作者:吴 卫 姚傲雪
(湖南工业大学 包装设计艺术学院,湖南 株洲 41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