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平面设计大师高桥善丸字体设计作品探析

摘要:高桥善丸是日本中青代平面设计师的杰出代表,他擅长将日本汉字进行图形化设计,创作了一批时尚、现代的字体设计作品;高桥善丸的设计风格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利用汉字的点线面构成特点,将汉字点化、线化和面化,增强了汉字的视觉特性;将汉字这种信息媒介的象形符号特征放大,使其图形化,加强了汉字符号的图像特性;高桥善丸喜欢从禅宗文化中寻找灵感,利用汉字的简约之美,揭示禅宗的自然之道;高桥善丸在汉字字体设计方面的独到领悟和思考,对中国平面设计界具有很好的启发和借鉴意义。
关键词:高桥善丸、字体设计、点线面、文字创意、禅宗


一、背景

一战后,日本设计全面向欧洲学习,经济得到迅猛发展,为了迎合经济发展带来的大量包装及广告招贴,需要统一日本的字体设计规范,日本率先在亚洲的汉字国家开始对字体进行商业研究。[1]1926年由石井茂吉注1(Mokichi Ishii,1887~1963)和森泽信夫注2(Nobuo Morisawa,1901~2000)主持创立“写真植字机研究所”(就是后来著名的“写研”),开启了日本汉字设计发展的新篇章,这毫无疑问为日本字体的设计发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二战后,为了恢复国力,促进经济发展,日本更加珍视设计对振兴产业的重要性,邀请国外设计师到日本传播现代设计,80年代后日本的平面设计正式确立了现代技术与传统文化相结合的路线,同时也使得日本平面设计走向世界。

一直以来,日本的平面设计师对汉字怀有敬畏之心,且常在作品中流露出这种崇敬之情。高桥善丸就是其中一位,他是日本中青代具有代表性的平面设计师之一。高桥善丸本科毕业于大阪艺术大学,深受日本本土文化的熏陶,由于其对字体设计的热爱,先后加入了东京字体指导俱乐部和纽约字体指导俱乐部。他以一系列创新的字体设计而广受大众的喜爱和平面设计师们的追捧,进而确立了他在日本平面设计界的地位。在简约的前提下,他的字体设计利用“点线面”的构成原理,强调字体整体的均衡,力求创新的同时还极力确保文字的可识别性。他以西方设计理论为基础,把日本的传统文化和自己对文字的独到理解相结合,用不同的设计手法表现出字体的视觉美感,以突出其设计个性。这种个性还体现在他的平面设计中,而文字是他始终追逐不变的设计母题,把不变的文字符号通过不同的创意,将美的视觉效果呈现在大众面前,这不仅没有给人枯燥乏味之感,反而突出了高桥善丸个人的字体设计风格。

二、高桥善丸简介

图1:高桥善丸

高桥善丸(Takahashi Yoshiharu,1952~,见图1)出生于日本富山县,1974年(22岁)毕业于大阪艺术大学设计学科平面设计专业,1984年(32岁)成立了广告丸(Koko Kumaru)工作室。 1990-1992年(38~40岁)在大阪传媒艺术专科学校兼职讲师,将自己的设计理念传授给学生。1996年(44岁)在大阪画廊举办个展,同年他还参加了在德国汉堡举办的“90年代平面设计展”。2000年(48岁)在中国出席“上海-大阪2000年设计展”,2001年(49岁)参与东京的印刷术海报展。2006年(50岁)回到他的母校大阪艺术大学担任客座教授。高桥善丸常年来往于世界各国,无论是办展还是讲学都彰显了他高超的设计水平和深刻的设计思想。他是日本平面设计师协会会员、日本印刷协会会员、东京字体指导俱乐部会员、纽约字体指导俱乐部会员。他的艺术成就更是有目共睹,其设计的部分作品入选富山国际海报三年展、波兰华沙国际海报双年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报展等等。

高桥善丸的作品以平面设计见长,其中字体设计尤为突出,因为从小在日本长大,艺术上深受日本传统文化的熏陶,特别是日本禅宗思想的影响,所以他的设计风格多以简约、朴实为主。伴随着现代科技的快速发展,他开始在新的印刷技术和互联网络中迈开探索的脚步,希望能将设计与互联网技术两者结合起来推动日本传统艺术文化的继承和发展。

三、高桥善丸设计作品特点

高桥善丸的平面设计作品多是围绕着“字体”来进行创作的,字体作为其设计的核心,贯穿在他设计过程的方方面面。在这一过程中,他的设计时刻体现着三大特点,将西方点线面的构成理论融入他的字体设计中,形成独特的视觉美感;大胆地把文字作为设计的视觉主体,将信息符号转化为图像符号;将简朴自然的禅宗思想积极地体现在设计作品中,强调传统和现代的融合,展现简约之美。

1、点线面是构成法,也是视觉特性

在字体设计中他追求点、线、面给作品带来的美感和张力,而“点线面”作为西方包豪斯艺术理论中的构成要素,这侧面表现出高桥善丸对于西方艺术思想的深刻理解。他以东方文字为基础,西方构成理论为指导,用这种东西方结合的方式给字体设计带来新的视觉美感和造型的现代感。

“点”是平面构成造型元素的基本要素,[2]汉字的笔画被抽象为一个点时,这个“点”的包容性就变得很大。它可以是任何形态的点,比如圆形、方形、菱形等几何点,也可以是具象的点。[3]图2的作品中,高桥善丸分别将“诧”字的“口”字和“寂”字的“小”字中比较精短的两点抽象化为圆点,增加了字体的构成意识。他注重汉字造型中点所在位置的摆放,最后使其在整个字体结构、视觉上产生美的联想。高桥善丸是根据点的大小与位置的摆放所产生不同的视觉感受,来确定点的最终形态。在他的字体设计中,正是由于点在空间中的运用,各笔画之间以及笔画与留白之间的处理疏密得当,空间主次分明,张弛有度,让其字体设计作品产生一种节奏与韵律的美感。

汉字中笔画,在形式上主要以“线”的特征出现,而且这种“线”在整个字体结构中占有最大的比重,它有长短、粗细、曲直、虚实之分,且每种线条又有着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直线是线条表现中最常见的方式,它有着单纯、简练、理性的特征。如图3,“法善寺”是高桥善丸在2003年为法善寺公立中学宣传海报中设计的字体,这组字体以水平线的方式向两边延展。而“土壁”(见图4)是高桥善丸2006年书籍设计中截取的字体设计部分,它有着强烈的哥特文字注3特点。对比这两组设计,他的设计手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将字体中的部分笔画做成水平线的形式,延伸至两端。这种由紧密的平行线构成的汉字造型具有稳重、无限的视觉效果,以这种方式的设计让“法善寺”三个字展现出安定、平和的视觉感受。而“土壁”两个字则是以竖排的排列方式,又增加横线的组合,最后以垂直线的造型为主,给人以严肃,沉稳的特征。

面是由无数条线组成的,也可视作“形象”的展现。因此,“面”也可以是“形”,面的表情呈现于不同的形态类型中。[4]在字体设计中,根据画面的需要,高桥善丸会将一些笔画处理成面的形状,构成新的造型。如图5所示,高桥善丸将“口”字的笔画抽象成方形的面,这种化繁为简的方式在保持汉字结构特征和文字识别性的前提下,还增加了画面的趣味性。其中简化造就而成的方形面,还具有稳重、刚毅、理性的男性化特征。

点线面的运用无疑是高桥善丸字体设计中的一大特色,他灵活地把控着这形状三要素各自的个性内涵。在字体设计中,将点与线的重叠、线与面的拆分、点与面的对比等种种的配合、穿插以及呼应来使字体造型更富节奏韵律之感。作品中,点线面所呈现的不同形状,不同位置的安排都给人以简约优雅的感官享受。挖掘汉字符号视觉魅力的同时,又杂糅进西方点线面的构成理论,这造就了高桥善丸别具特色的字体风格。他个性化的表现方式,让文字设计作品不仅具有信息传达的功用,还提升了作品价值。既丰富了文字的艺术魅力,符合现代的审美需求,又让文字得到继承和新的发展,这也是他字体设计的初衷。

2、文字是信息符号,也是图像符号

文字既是信息符号也是图像符号,文字具有较强的可读性、准确性,无论如何排版,它所传达的信息是不会改变的。所以它既可以作为独立的视觉符号,又因为具有图形之美能够参与到平面图形的创意中去。如图6,是高桥善丸为京都大原味噌庵手工大酱做的包装设计。在日本,传统食物的包装上总是采取各种方法来凸显本土文化这一特色,而商品的品名字体是最终影响消费者购买食品的关键因素。因此,高桥善丸在味噌庵大酱的包装设计中以字体为主要的表现要素,将“味噌”两字以日本明朝体注4的书写样式,出现在包装的主打画面上。之所以选择明朝体,是因为我国宋体字在明朝时传入日本以后,明朝体在日本历史的长河里经过数百年岁月的沉淀和浸礼,表现出横细竖粗、筋骨分明的字体结构,简练的造型而又不乏古典韵味。这一具有古典气息的字体运用,最能体现出大酱这种传统食品的悠久历史。其次他将“味”字的“口”字偏旁置换成像日本国旗中的红日,把红日用书法的形式绘画出来,让画面富有强烈的表现力和艺术感染力,同时还体现商品的地域文化特色。在设计过程中,高桥善丸追求字体的整体美,力求文字的排列形式充满变化、真正做到疏密有致、虚实呼应。 [5]他在包装设计中将标题文字、说明文字、资料文字都恰到好处地进行编辑、排版,使食品的外部包装设计能有效地反映内部的用处,最终让这一产品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独获消费者的青睐。

高桥善丸在包装设计中总能依靠对字体的敏感性并结合商品的特有属性进行大胆的创意,以“文字”为核心呈现他独有的包装设计风格。即典雅精致的包装,亲和力十足的画面加上鲜明的民族特色(日本国旗和明朝体)。文字作为图像符号是为了使文字形象化,约定而俗成,让文字与图形相互转化成为信息传播载体,促进消费者与产品的交流。充分表现商品的品牌属性,增加产品的文化内涵,将品牌的企业理念展示给消费者。

3、禅宗是自然之道,也是简约之美

日本海报设计自二战后迅速成长,从照搬照抄欧美模式,到体现现代品质内聚传统精神,走传统文化与高技术相结合的道路,逐渐上升到世界平面设计的一个制高点。禅宗佛教从印度经中国传到日本,强调简朴的审美及超强的自制力,可以说,禅是日本的灵魂。[6]日本设计师们深受禅宗文化的影响,尽管在海报设计的排版方面还受到西方国际风格影响,但最重要的是他们并没有失去自我——强调平面性、注重留白、追求平淡内敛的禅宗意境。[7]

图7 “花、鸟、风、月”海报 2007年

高桥善丸最喜爱的设计师是佐藤晃一(Koichi Sato,1944~)和杉浦康平(Kohei Sugiura,1932~)。[8]这两位大师都是致力于探索禅宗文化在设计中的表现。可能是受到这两位大师的影响,高桥善丸在海报作品中也通过禅宗文化的意境美,结合汉字字体设计来丰富作品的内涵。图7是高桥善丸2007年在德国汉堡一次展览会上,以“真善美”为主题的系列海报。这组海报分别由“花”、“鸟”、“风”、“月”等四张海报组成,通过极为简洁、洗练的篆体汉字设计作为主打图形来营造画面,表现自然的无垠与秀美,反应内心的空灵与冥思。[9]他希望借用“花”、“鸟”、“风”、“月”这四种自然要素来体现“真善美”这一主题的禅宗思想。在字体的选用上,他选择了因形立意、体正势圆的篆书。其特点体现在:形体要正,横画追平,竖画必直。字的中心呈十字线拉长,是严密而又工整的书体形式。

我们可以从“空”、“真”和“悟”三个方面,去体会高桥这一系列海报所传达的日本禅宗的意味。“空”,是传达的一种境界。“空”是禅宗“般若”注5思想的最主要学说之一,用以破除修行中的虚妄执着,是感性经验的重要转型。[10]在这一组海报中,以篆书字体为中心,略加装饰,整体色调朴素、淡雅,由黑白灰三色搭配而成,传递出简约单纯、宁静致远的意境美。“真”,是表达的一种目的。高桥善丸用“花、鸟、风、月”四种世间常见的事物来作为“真善美”展览的主题。他没有选用图片而是把文字直接呈现在画面中,用最真实、最准确的文字来传达他想要表现的内容。“悟”,是沟通的一座桥梁。对禅宗文化的解读,应以“悟”为主线贯穿整个欣赏海报的全过程。高桥善丸之所以把“花、鸟、风、月”作为“真善美”展览的主题,是因为他想要阐述世间至真至善至美的事物一直都在我们的身边,不要因为它们的普通而忽略它们给世间带来的感动和美好,如此,便能使设计作品散发出它真正的魅力。从看似朴素的画面,却能在淡泊中显露出一种内在的张力与简约之美。[11]

四、结语

高桥善丸以他在字体设计方面的独到领悟和成就,奠定了他在日本中青代中优秀平面设计师的地位。字体图形化的设计是他的强项,他在前人的基础上总结出自己独特的字体设计理念。点、线、面构成法的运用无疑是高桥善丸字体设计中的一大特色,他灵活地把控着这三要素各自的个性内涵,构成出极富节奏韵律之感的文字。他将西方点线面的构成艺术理论结合他个性化的表现手法,丰富了文字的艺术魅力,符合现代的审美需求,让文字得到继承和新的发展。而文字设计的发展还在高桥善丸的平面设计中得以体现,他把文字是信息符号,也是图像符号这一特点在包装设计中发挥得淋漓尽致,突出文字图像化后在视觉上给人带来更强的冲击力。他还巧妙地把禅宗文化引用在海报设计中,运用“空”、“真”、“悟”三点来展现禅宗思想与设计结合后的简约之美。

高桥善丸这种以西方构成理论为基础又敢于突破和创新的探索精神是值得我们去学习和仿效的,特别是高桥善丸在汉字字体设计方面的独到领悟和思考,对中国平面设计界具有很好的启发和借鉴意义。如今,他已年过半百,却始终在他平面设计的字体领域从事着他所热爱的职业,并且他将继续保持着对设计的热情,在设计这条路上坚定地向前迈进。


本文已发表在《艺海》杂志2017年二月刊

注释
注1:石井茂吉(Mokichi Ishii 1887-1963)出生于东京,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机械工程系,“写真植字机研究所”的创始人。
注2:森泽信夫(Morisawa Nobuo 1901-2000)出生于兵库县,森泽公司的创始人,并以森泽信夫名义命名了“森泽信夫印刷技术奖”。
注3:哥特文字:是一系列哥特式拉丁字的总称。在英文中,哥特文字也被称作黑体字(Blackletter),它的笔画较粗,笔画之间排列非常紧密。
注4:明朝体:宋体字在明朝时传入日本,因而日本称之为“明体”或“明朝体”。广义的明朝体指的是日本、韩国等对宋体字的叫法。狭义则仅指一种日文字体,由于中日两国文字简化方案的不同,两国文字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明朝体也就彻底成为一种外文字体了。
注5:般若(bō rě),梵语的译音,或译为“波若”、“钵罗若”,全称“般若波罗蜜多”或“般若波罗蜜”。意为,妙智慧,微妙智慧。

参考文献
[1] 吴卫.二战期间的日本设计简史[J].装饰,2002(05):55.
[2] 吴卫.平面构成(图说本)[M].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0:20.
[3] 房庆丽,彭麦福.汉字创意造型中点线面的抽象化设计与应用[J].包装工程,2015(02):39.
[4] 何青.抽象语言视觉造型元素符号的艺术魅力[J].岱宗学刊,2011(03):54.
[5] 陈旭.日本包装设计中的文字表现[J].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2(04):29.
[6] 李璐.浅析无印良品的日本禅宗美学[J].艺术科技,2016,(10):228.
[7] 朱锷.日本海报设计风格的流变[N].文艺报,2001(02).22
[8] 李静、吴卫.日本书籍装帧大师杉浦康平作品简析[J].设计,2016(07):146.
[9] 秦亚平.禅意空间之美——浅谈禅宗美学在现代空间设计中的应用[J].西部人居环境学刊,2011(03):19.
[10] 张凯.禅宗语境中的日本当代海报设计[J].学术论坛,2014(11):248.
[11] 吴卫,姚晓婷.佐藤晃一的禅意招贴设计作品探析[J].包装世界2014(02):047.

图片出处
图1:高桥善丸
http://www.kokokumaru.com/japanese/history.html
图2:高桥善丸的字体设计
http://www.kokokumaru.com/japanese/logo.mark/font.html
图3:2003年“法善寺”字体设计
http://www.kokokumaru.com/japanese/logo.mark/logo_tate.html
图4:2006“土壁”字体设计
http://www.kokokumaru.com/japanese/logo.mark/logo_tate.html
图5:高桥善丸字体设计
http://www.kokokumaru.com/japanese/logo.mark/logo_tate.html
图6:高桥善丸京都大酱包装设计
http://www.kokokumaru.com/japanese/brand/miso.html
图7:2007年“花、鸟、风、月” 海报
http://www.kokokumaru.com/japanese/poster/humburg.html


作者:姚惠婷  吴  卫(湖南师范大学  美术学院,湖南  长沙  410012)
作者简介
1、姚惠婷(1994~),女,湖南怀化人, 2016年毕业于湖北工程学院广告设计专业,现为湖南师范大学设计艺术学院视觉传达方向16级研究生。通讯地址:湖南省长沙市湖南师范大学二里半校区木兰公寓A栋426,410012。联系电话:18774913660。邮箱:271023352@qq.com。
2、吴卫(1967~),男,湖南常德人,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设计艺术学博士,曾于1988~1990年留学日本千叶大学デザイン学科。现为湖南省包装设计艺术研究基地首席专家、中国机械工程学会工业设计分会委员、中国包装联合会包装教育委员会副秘书长、湖南省工业设计协会副会长。现主要从事传统艺术符号和高校艺术教育理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