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时尚”的日本时尚大师——山本耀司时装设计风格探析

摘  要:山本耀司是日本最顶级的服装设计大师,考入庆应大学法学部的山本却最终选择服装设计作为一生的追求;他的时尚设计揉入东方禅意的精神,令人看后神清气爽;当欧美服装界追逐色彩艳丽、紧身束腰的时尚时,他却采用黑色而松散的服装引起西方的注意;其“反时尚”的设计理念是他能够长盛不衰,不断推陈出新的设计秘诀;山本为设计献身的精神激励着年青一代的设计师,这种执着的人生态度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关键字:山本耀司;东方禅意;黑色;反时尚


一、背景

日本服装设计行业崛起于二战结束后的20世纪50、60年代,当时日本经济相对落后,仅作为欧美国家的海外服装加工与生产基地。到了20世纪70年代初,日本经济发展迅猛,国内生产总值达到了世界第三,民众消费能力迅速提升,日本国内服装产业结构也开始调整和完善,从走街串巷的个体裁缝店逐渐转型成时装店、专卖店和服装批发商等现代服装经营模式。日本政府放弃了仅靠服装加工带来的微薄利润,大力发展本土服装企业,与外国企业分庭抗礼。为了提高日本的服装设计水平,60年代日本国内已组建了1000多个各种类型的服装学校。[1]先进的设计教育培养了很多优秀的服装设计人才,这些富有才能的年轻人投身于设计行业中,在促进服装设计产业发展的同时也得到了来自社会各方面的广泛认可,并且吸引了更多有志服装设计的年轻人加入。这种人才模式的运作形成良性循环,造就了日本服装设计的稳步发展。创新的设计不但给产品带来高额附加值,也极大地推动了日本整体服装设计行业的发展。

时间到了上个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经济发达与市场繁荣以及国际化交流愈发频繁的大背景下,一部分日本设计师开始深度思考,放眼世界,不再满足于当下国内的设计现状。于是他们毅然走出国门来到欧洲,来到了群英荟萃、举世闻名的时尚之都巴黎,以求追逐梦想、突破自我。其中几位日本年轻设计师的作品在巴黎时装秀场高世骇俗,震惊了欧洲服装界。特别是日本先锋派注1服装设计代表人物之一的山本耀司,他用微妙的东方禅意、黑色的独特偏好、“反时尚”的设计风格引爆了欧美服装设计的新潮流。

二、山本耀司简介

图1 山本耀司

图1 山本耀司

山本耀司(Yamamoto Yohji,1943~),出生于日本东京新宿,

是日本“国宝级”时装设计大师。两岁时,山本的父亲在二战中去世,母亲在新宿开了一间裁缝铺“富美洋装店”以贴补生活,母亲辛苦工作的疲惫身影给山本留下深刻的印象。1962年(19岁),山本耀司通过了东京艺术大学的复试,然而因为母亲的意愿,他最终却选择了庆应大学法学部。1965年6月(22岁),即将大学毕业处于迷茫期的山本在欧洲旅行3个月,这段旅行经历让山本终于明白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旅行归来,大学毕业后的山本毅然进入东京文化服装学院学习了两年服装设计。经过他不懈的努力,1969年(26岁),山本获得了日本国内颇具代表性的时装设计竞赛——“装苑奖”注2,同时还获得了“远藤奖”注3。这两项奖为他提供了去巴黎学习一年的机会。在巴黎,他的作品并不被看好,黯然回国后山本在母亲的裁缝店里做事,巴黎之行使他意识到,原来服装设计也可以和绘画一样成为一门艺术,这坚定了他未来要从事服装设计的道路。1972年(29岁),山本耀司在东京都青山租用一所公寓,成立了“Y′s”成衣公司,此后一直活跃在日本国内的时装设计界。1977年(34岁)在东京举办的首届女装发布会是山本耀司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点,使他一举成名,成为70年代中期日本国内公认的先锋派代表设计师,但这只是开始。1981年(38岁)山本耀司在巴黎举办了一场小型时装发布会,场面异常火爆。1982年(39岁)与川久保玲注4在卢浮宫巴黎时装发布会展出了1983年春夏服装设计,这场时装秀在当时饱经争议,欧美时装界对山本充满敌意,法国时装界著名报纸《费加罗》(FIGARO)对其广岛爆炸式时装甚至给出“世界末日”这样糟糕的评语。但正是这些负面的评价却成为山本耀司进步的动力。此后山本的时装设计越来越出名,他开始担任很多著名电影的服装设计师。90年代初 “日本浪潮”注5设计风格已然落后于欧美时装潮流,于是山本在90年代末举办了多场巴黎时装发布会,展示了运用和服元素的时装以及仿拟香奈儿风格的系列服装,令时装界再次对山本刮目相看。2001年(58岁)山本耀司与阿迪达斯(Adidas)合作创立Y3运动品牌并合作至今。2004年(61岁)山本获得日本紫绶褒章注6,2008年(65岁)获得伦敦艺术大学(University of the Arts London)名誉博士学位,2011年(68岁)山本获得法国艺术文化勋章最高奖——高等“骑士勋章”。

山本耀司对设计的热情从未减少,如今仍活跃在欧美时装设计的T台上,不断推出引领世界时装潮流的服饰新品。光辉之下,不变的是山本对服装工匠式的执着。正如他所说:“无论处在何种境地,我对于做衣服的热情从不曾消减,只要我一天没有倒下,视力还没有衰退,我就会坚持做一天”。 [2] (P.91)

三、山本耀司服装作品解析

山本耀司是个谜,是个集东方的沉稳细致和西方的浪漫热烈于一身的谜。他的时装创作正是以一种无国界、无民族差别的手法把这个谜展示在公众的面前。[3]模特在时装展台上的摇曳的身姿,让人们发现山本的衣服无论何种角度都是那样迷人。这正是山本耀司在高级成衣上贯穿始终的设计理念与风格,其服装上的任何细节都是一丝不苟、无懈可击。

1、微妙的东方禅意

禅是一种从空寂的意境中感受内在的精神世界,从而达到主体与客体、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宇宙与心灵融为一体,物我两忘的愉快神秘的精神感受。[4]在日式设计中,从意识形态上对禅意精神的追求和对禅意韵味的感受,都突显东方禅意在日式设计中的本源性的体现。禅所具有的素净、淡泊、幽玄、空灵和不均整注7等性格特征,千年以来早已浸染了日本人精神生活的方方面面,这对风口浪尖的时尚界来说也不例外。山本耀司创作出无数令人叹为观止的禅意作品,即使学习过欧美风格的时装设计,但他的作品仍充盈着东方禅意的韵味。欧美着装风格普遍用紧身衣裙凸显女性身材的迷人曲线,山本则提取日本和服的设计精髓,藉以层叠、悬垂、包缠等手段形成一种非固定结构的着装概念。[5]身体与布料形成间隙(图2),微妙的气息在禅意的空间里徜徉流动,亦如穿着一双厚底日式人字拖鞋的走秀模特,也透出一股浑然天成、通透利落的感觉(图3)。与欧美流行决然不同的剪裁方法,无论多么硬朗的布料经过山本的设计都变得柔润自然,散发出禅意的味道。

深入来看,禅意中不均整的、东方平面化的美学思想不止山本一人,已然是日本服装设计师共通的一种设计语言。禅意所体现的不均整美学思维,在服装设计上也是一种对动态美感的追求,籍由非对称剪裁的视觉谬误产生的变化和不确定性,形成矛盾和紧张感,但这种不平衡却意外得和谐,在服装上展现出跃动的张力,抒发着生命的节奏。情感所及之处即是形,目光所见之处即是意。山本用最纯粹的元素来丰富人们的感官世界,少即是多的质朴思想,含而不露的温雅性情,塑造出内敛、优雅而又透彻的着装品味。虽然山本如此追求着禅意之美,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深入学习过欧美服饰设计潮流之后,才把东方禅意的韵味融会贯通到其服装设计中去。在东西方文化交汇的浪潮中,山本耀司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定位。他不只是开拓日式时装新浪潮,把东方传统元素推向世界时尚界,还用他的创造力引领着人们对东方传统文化进一步挖掘并传承下去。

图2山本耀司 2015春夏系列

图2山本耀司 2015春夏系列

图3 山本耀司 2011春夏系列

图3 山本耀司 2011春夏系列

2、黑色的独特偏好

80年代时,巴黎时装发布会上设计师拿出的作品都是色彩艳丽,贴身剪裁的紧身设计。而山本却背离欧美时尚潮流,展出了黑色基调居多,松散包裹住身体的简洁款式。据英国三大报之一《卫报》的时装编辑布兰德·波拉(Brenda Polan)回忆:“在那之前巴黎从没有过那种黑色、奔放、宽松的服装,它们引起了关于传统美、优雅和性别的争论。”山本耀司本人也说到:“1982年3月,秋冬服装展览会第一次在卢浮宫做展示,所有的作品以独特的黑色为主色调,从此以后奠定了我的服装风格”。[6]从首次时装秀到如今2016年的春夏新品(图4),山本一直坚持着以黑色作为主色的服装设计理念,黑色成了山本设计的代名词,成为他强烈的个人风格之一。

无彩色(achromatic color)指除了彩色之外,没有明显色相的其他颜色,如黑、白、灰色,[7](P.20)无彩色中的任意一种颜色搭配有彩色的颜色都是调和的。黑色和白色是无彩色中的两个极色,其中黑色给人以肃穆、稳定、庄重等感受,是一种内向的颜色。当山本进军充斥着靓丽色彩的欧美时尚圈时,在西方人看来一般多用于丧服的黑色显然是离经叛道的颜色。然而黑色的不同材质的布料经过山本设计之后,却发生了诗意般的变化。在山本的服装上,黑色是温情的、也是冷酷的;黑色是让人不安的、也是平和的;黑色是充满情欲的、也是冷淡的;黑色是低调的、也是张扬的。正是通过山本的剪裁,给衣服上的黑色赋予了多样的容貌和性格,才不会在无数发布会上有丝毫无趣之感。山本善用黑色这样极致颜色的手法,

同时也给东方禅意的运用上勾勒一笔浓墨重彩,与禅意的存在相辅相成。简洁明了的服装结构与大面积黑色的运用(图5),让凝视这件衣服的人们不由自主地涌出难以言表的感受,继而产生静谧幽玄的美感,久久不能自拔。山本极致黑色之美也是日式设计的终极追求,从设计之美升华到人性之美。在审美的同时,探求自己的灵魂深处,让浮躁的心积淀下来,与细微处俯察倾听,感悟大美、感悟人生。

图4山本耀司 2016春夏系列

图4山本耀司 2016春夏系列

图5 山本耀司 2015春夏系列

图5 山本耀司 2015春夏系列

3、“反时尚”的设计理念

正如前面曾提到的,1982年10月,在巴黎卢浮宫中庭,山本耀司携手川久保玲举办了一场颠覆整个欧美时尚界的时装秀。对此,山本迎来欧美各大主流时尚媒体的褒贬狂潮,默默无闻的山本突然名声大噪。此前欧美备受推崇的是色彩丰富的紧身设计。然而山本的设计理念却完全违背当时的时尚潮流,全盘否定了西方在着装上的审美规则,被视为离经叛道的服装。其后大概五年时间,在6、7次发布会之后,他才逐渐被西方接受,被欧美时尚圈冠以“大师”头衔。山本不但成功地打入欧美时尚圈,反而还深刻影响了西方的时装设计师。

其实,山本并没有刻意地与西方审美对立,只是拿出了自己喜欢的设计。他认为西方约定俗成的着装理念只是一种虚伪的平衡状态,只有破坏这种所谓的平衡才是最美丽的。创造事物本身就是破坏事物,打破现存的美好事物,变成完全不一样的全新感受。“完美是丑陋的”,不完美、不均整才是禅意设计最理想的状态。一直以来,山本不断做出各种尝试与挑战。当西方流行线条硬朗的剪裁,他却用简洁的手法突出布料的轻柔质地,使衣服看起来自然流畅(图6);当时尚潮流趋向于宽松随意的风格时,山本又将性感款式、贴身设计以他的风格重新呈现,甚至给模特穿上了他很少使用的高跟鞋(图7);当人们试图给山本每一季的设计贴上标签时,他便打破这个格局,并不断突破自我。正如山本所说:“如果没有我,巴黎时装发布会将不成其为发布会。我山本耀司本人就要做‘反耀司’风格”。[2] (P.102)反对潮流,反对自我的设计理念让山本对自己不断施压,这也是从他在巴黎第一次时装发布会到现在的多年以来,能够从未间断,始终如一地推出时尚新品的独家秘诀。

图6 山本耀司 2014春夏系列

图6 山本耀司 2014春夏系列

图7 山本耀司 2012春夏系列

图7 山本耀司 2012春夏系列

四、结语

山本耀司被誉为日本“国宝级”时装设计大师,他与三宅一生注8、川久保玲并称为日本“时尚界的三驾马车”。山本耀司其特立独行的风格,对于每个设计师、时尚达人来说,这不仅仅只是个名字,更是一种信仰般的存在。当欧美着装风格普遍采用紧身衣裙凸显女性曲线的时候,山本则提取日本和服设计精髓,精妙的剪裁出身体和衣服之间禅意的间隙;他善于运用不同材质布料与黑色结合,给黑色赋予了多样的容貌和性格,使得黑色从丧礼颜色一跃成为时尚的化身;而他与三宅一生、川久保玲更是日本少数能在巴黎时装设计界纵横驰骋的顶级设计师,其“反时尚”的设计理念是他能够长盛不衰,不断推陈出新的设计秘诀。山本耀司通过短短三十年的奋斗,使日本服装设计从零到硕果累累,东京也因此一跃成为世界知名时尚之都,这都离不开以山本为代表的一代日本设计师对时尚孜孜不倦的执着追求。

经过时尚圈几十年的浮浮沉沉,无论时尚潮流如何更迭,山本耀司都把这一切看成一场竞赛,要跟其他设计师进行竞争,但最大的对手还是自己。他对服装设计的热情从没有减少分毫,也没有想过有关退休的事情,即使古稀之年仍然奋战在时装秀舞台的第一线。三本在其自传《做衣服》一书中说到,如果能倒在设计台上便是他最理想的辞世方式。山本为设计献身的精神激励着年青一代的设计师,这种执着的人生态度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注释
注1:先锋派(Avant garde),借助法语军事术语“先锋”一词,最初用以指19世纪中叶法国和俄国往往带有政治性的激进艺术家,后来指各时期具有革新实践精神的艺术家,这里的日本先锋派指的是当时日本一些具有创新和革命精神的时尚设计师们。
注2:装苑奖,是由日本文化服装学院下属的《装苑》杂志主办的时装设计赛事,是一个以日本新生设计师为对象的设计奖。
注3:远藤奖,东京文化服装学院在校学生优秀设计奖。
注4:川久保玲(Kawakubo Rei)(1942~),日本著名服装设计师,出生于东京,毕业于庆应大学。1973年,她在东京建立了自己的公司,并向世界展示一种革命性的新型穿衣方式。
注5:日本浪潮,指日本服装设计师运用日本传统艺术元素到服装设计中,这种风格在欧美时尚圈中掀起的“浪潮”。
注6:紫绶褒章(Medal with Purple Ribbon),是日本政府所颁发的褒章之一,授予学术、艺术、运动领域中贡献卓著的人,每年分别在春秋两季在东京颁发。
注7:不均整,指非对称、不均匀、不整齐的平面或立体的服装设计形式,可以形成独特的美感。
注8:三宅一生(Miyake Issey )(1938~),日本著名服装设计师,他以极富工艺创新的服饰设计与展览而闻名于世。


参考文献
[1] 夏少白.日本服装业的发展及其对我国服装业的启示[J].纺织学报,1993(05):43.
[2] [日]山本耀司,吴迪译.做衣服[M].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14:91、102.
[3] 秦宏.运动风格在休闲服装中的设计应用研究[D].上海:东华大学,2013(01):52.
[4] 宋杰.日本服装设计的文化性格[D].天津:天津工业大学,2007(01):30.
[5] 段楠.服装品牌产品语义的风格研究[D].石家庄:河北科技大学,2009(06):24.
[6] 林璐.日本传统文化对山本耀司的服装色彩的影响[J].南宁:广西轻工业,2008(12):129.
[7] 吴卫.色彩构成[M].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0:20.

图片出处
图1:http://photo.pclady.com.cn/ group/748749.html
图2:http://www.yfu.cn/runway/ 201506/1939.html
图3:http://shows.vogue.com.cn/ Yohji-Yamamoto/ 2011-ss-RTW/#photo=274228
图4:http://brand.haibao.com/ article/2091893.htm
图5:http://www.yfu.cn/runway/ 201506/1939_2.html
图6:http://shows.gq.com.cn/ 2014-ss-MEN/ Yohji-Yamamoto/#photo=16
图7:http://www.yfu.cn/runway/ 201202/207_3.html


作者:张  宇    吴  卫(湖南工业大学  包装设计艺术学院,湖南  株洲  412007)
作者简介
1、张宇(1991~),男,山西临汾人,2013年毕业于湖南科技学院艺术设计学院,现为湖南工业大学包装设计艺术学院14级研究生,主修包装设计。通讯地址:湖南省株洲市湖南工业大学河西校区学生宿舍25栋319,412007。TEL:13100232955。
2、吴卫(1967~),男,湖南常德人,湖南工业大学包装设计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设计艺术学博士,曾于1988~1990年留学日本千叶大学デザイン学科。曾任湖南工业大学包装设计艺术学院院长,现为湖南工业大学研究生处处长、湖南省包装设计艺术与技术研究基地首席专家、中国机械工程学会工业设计分会委员、中国包装联合会包装教育委员会副秘书长、湖南省工业设计协会副会长。现主要从事传统艺术符号和高校艺术教育理论研究。通讯地址:湖南省株洲市天元区泰山路88号湖南工业大学研究生处,412007。

* 项目名称:2014年1月-2016年12月湖南工业大学2013年研究生精品课程《设计艺术原理》,项目编号:KC1302。

本文已发表在《大观》2016年3月刊